在日本,有一種特殊且日漸式微的工作:代筆人,也就是替他人書寫書信的人。這項工作早期稱為「右筆」,主要替達官顯貴手寫信件與處理文書;到了現代,則逐漸演變為協助撰寫官方文書、合約或重要書信的職業。
《山茶花文具店》的主角雨宮鳩子,在收養並嚴格養育她的外祖母—「上代」過世後,繼承了位於鎌倉山腳下的「山茶花文具店」。這家文具店表面上販售各式文具,實際上則暗中經營著一項延續自江戶時代的古老行業—代筆。
年輕時的鳩子因為叛逆而離開家鄉,與外祖母的關係也因此決裂。多年後重回鎌倉、繼承家業,她一邊在與鄰居們的相處中,慢慢療癒與外祖母之間留下的傷痕;一邊替形形色色的委託人,寫下那些他們無法親自說出口的心意。
《山茶花文具店》便是一本寫盡人情百態的故事。鳩子在接受代筆委託時,並不只是單純替人「寫信」,而是必須先理解委託人的內心、信件背後的故事,以及對方真正想透過文字傳達的情感。
因此,在落筆的那一刻,她會讓自己「歸零」,徹底化身為委託人。
她會根據信件的目的、對象與情緒,極其講究地挑選書寫工具與方式。例如,道歉信要使用磨得較淡的墨水,象徵眼淚滴落、稀釋了墨色;寫給長輩的信,則要使用毛筆與和紙;寫情書時,則會選擇玻璃筆,搭配帶有浪漫色調的墨水。甚至就連郵票的歷史背景、選擇與黏貼方式,都有著細緻而講究的日式禮儀。
書中鳩子接到的代筆委託千奇百怪,而每一封信的背後,都藏著一段不同的人生故事。有替一對不再契合的老朋友,寫下一封不傷和氣、優雅退場的絕交信;有替委託人向過世的愛猴(對,是朋友的猴子)致哀的吊唁信;也有一位先生委託鳩子,以已故妻子的名義寫信給自己,安慰失去摯愛的自己。除此之外,還有用客氣卻堅定的語氣拒絕老朋友借錢的推託信,以及替不擅言詞的男士向心儀對象傳達愛意的情書。
這些委託看似各不相同,卻都指向同一件事情:人與人之間那些難以親口說出的情感。有時是愛,有時是歉意,有時是思念,也有時只是想在一段關係結束之前,替彼此留下一個體面的句點。鳩子所做的,便是透過一封封書信,替這些複雜而難以言說的情緒,找到最適合的文字。
除了書信本身,作者小川糸也用極具畫面感的文字,描繪了鎌倉的街景與生活。從鎌倉宮、壽福寺,到當地的刨冰店、鰻魚飯,以及隨著季節變化而更迭的風景,整本書讀起來,彷彿是一場發生在紙上的鎌倉深度旅行。
而對今年初才第一次造訪鎌倉的我來說,閱讀這本書的過程,也像是重新走了一趟鎌倉。那些曾經親眼看過的街道、寺院與景色,在文字中又重新鮮活了起來。
這本書除了作者本身的文字值得稱道之外,譯者與排版也相當用心。由於原文是日文,而故事中穿插了許多鳩子親手寫下的書信,因此每封信的字體、排版與書寫樣式都各不相同。這些細節在翻譯成繁體中文時也被完整地保留下來,譯本中的書信幾乎完美復刻了原文版的視覺呈現,也讓紙張上的文字多了一種真實的手寫溫度。閱讀時看到這些信件,我真的覺得十分驚艷。
回到現實,在現代通訊如此便利的年代,「代筆人」這樣的工作自然也逐漸沒落。我們可以在幾秒鐘內傳送一則訊息、一張照片,甚至一段語音,但我們又已經有多久沒有親手寫下一封信,再把它放進郵筒裡寄出去?
或許對於 2000 年後出生的年輕一代而言,「寄信」甚至已經不是一件熟悉的事情。仔細想想,我自己有印象的最後一次寄信,好像還是在國小的時候,寫信給聖誕老人。
但我很喜歡書中的「代筆」這件事情。
有時候,我們不是沒有話想說,而是因為太在乎對方,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。
道歉,怕顯得太刻意;感謝,又覺得說出口有些害羞;想念一個人,卻又不知道該把這份想念放進哪一句話裡。
於是,那些原本應該被說出口的情緒,就這樣一直留在心裡。
而鳩子所做的事情,似乎就是替這些不擅長表達的人,找到一個適合承載心意的方式。
我想,這也是《山茶花文具店》最打動我的地方。
它讓我重新意識到,文字真正珍貴的地方,也許不只是「把事情說清楚」,而是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感,有一個可以被好好放置的地方。
讀完這本書之後,我一直在想,如果現實世界裡真的有一家山茶花文具店,我會想把什麼樣的信交給鳩子?
也許是一封寫給某個曾經很重要的人的信,也許是一封寫給過去自己的信。
又或者,只是一封一直想寫,卻始終沒有真正寫下來的信。
我想,每個人心裡或許都有一些這樣的文字。
它們不一定真的需要寄出去,也不一定需要得到回覆。
但在某個時刻,我們或許需要做的,只是承認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感情,並且好好地把它們寫下來,那就足夠了。

發表留言